80年前的5月3日，东京审判开庭。11国法官历经两年半庭审，以国际司法的最高权威，完成对日本军国主义的历史定谳与法律清算。今年5月3日，“李斌·文献式全景画《东京审判》展示会”于上海法律界具有代表性的办公地标之一兰迪大厦启幕，从法律人的视角致敬法律先贤，以史为鉴，面向未来——只有坚持“侵略必惩，罪行必究”的国际公法精神，才能防止历史悲剧重演，构建真正“公平、正义、和平”的国际秩序。
顶天立地，是画作《东京审判》予人的第一印象。这不仅仅指其巨大的尺幅——全长176米，高4米，更指其间蕴含的精神力量。此次现场展示原作约四分之一，已足够震撼。其中，长4米、聚焦日本战后宪法制定的“尾声”新近创作完成，首度与公众见面。而画作全景也以缩略形式一同在展览中呈现。学者型历史画家李斌及其团队历时十年创作完成这幅被学界评价为“巨幅正义长廊”的作品，以文献式全景油画的独创方式，将历史真实与艺术表达高度统一。全画共刻画400余位人物，600余人次，含11国法官、检察官、甲级战犯、辩护律师、出庭证人，还原1946年至1948年东京审判全貌。
《东京审判》“开庭”部分
创作伴随大海捞针般的图像学研究
寻常的历史画，画的是定格的瞬间。而李斌在《东京审判》中，想将尤为复杂的审判过程通过画面动态跨时空推展开来，还原东京审判全貌，并揭示其价值。如是“野心”，无异于自讨苦吃，但李斌坦言“值得”。
为此，李斌独创了文献式全景画的形式，致力于文献资料和美术创作的融合。创作伊始，他就与东京审判当事人向哲濬与梅汝璈的后人取得联系，广泛求教于历史学家、法学家，自己也进而成为上海交通大学东京审判研究中心成员。文献记载，东京审判过程中有名有姓的人物超过400位。李斌想将他们从图片和影像中一个一个“打捞”出来，对应姓名。尽管研究中心顶尖学者云集，研究方向甚多，但从这样的图像角度来切入东京审判，此前不曾有人尝试，这令学界同样感到兴奋。
创作前期的史料确认阶段，李斌跑遍了美国、日本等收藏东京审判文献的档案馆。到美国国家档案馆翻拍了2000多张照片，从买下的7000分钟庭审记录影像中逐帧搜寻人物线索。最终，参与东京审判的400余位人物在巨幅画卷中以最接近真实的面貌“会合”。画面场景的每一处组合、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反复查证、修订。
法官检察官群英图
一同入画的，不仅有人物、场景，更有密密的文献，以多遍印刷的方式，让油墨堆积出立体感。庭审记录、判决书文字、历史照片等均以原始面貌冷静地或环绕人物或衬于场景下方。
新近为画面添上“尾声”，是因为李斌对于东京审判的思考一直在延续。他意识到，1946年，麦克阿瑟主导日本和平宪法的制定，是和东京审判同时发生的历史事件，对战后日本的发展方向产生了深远影响。因此，《东京审判》多了这段对于后果的呈现。
“艺术家与历史学家的跨界合作，创作以重大历史事件为主题的文献式全景画，是一种很有创意也被证明是成功的方式。”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金光耀说。在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孙景波看来，李斌一发而不可收拾地秉持着“客观的、历史唯物主义”的信念，展开一系列“借”历史人物肖象，或者事件的因果，揭示出不同于“已有成见”，致力于“还原真谛”的认知。这种在一些人眼中“不合时宜”的“再考证，再认识、再判断”的历史考证，需要有透视历史自在逻辑的鉴辩力。
《东京审判》“判决”部分
在绘制上追求历史性与艺术性的统一
在造型与绘制上追求真实还不够，李斌在画作《东京审判》中追求的，是史实叙述的真实，是历史性与艺术性的统一。
李斌将中国传统的绣像人物样式用在油画造型上，为东京审判构建出多个庞大的人物群像组图。造型上依据历史照片，尤其人物的面庞与手部精细刻画，但同时，他特意最大程度调动笔刷、刮刀、颜料，以大刀阔斧的笔触与色块塑造人物全身，以及角色的衣裤、皮鞋、佩戴，用绘画性为画面注入过目难忘、荡涤人心的灵魂。如此一来，带着温度的人物与文献的冷静在画中形成耐人咀嚼的对比张力。
《东京审判》“尾声”部分
《东京审判》不少大场景其实都调动了艺术家合理的想象。单说“尾声”部分，巧思可谓无处不在。只见东京审判极具争议性的人物裕仁天皇被安排在画面左下角，他面朝前一幕场景中25位听候宣判的战犯，身体微微前倾，右手举向头顶，似乎正欲脱帽。李斌想用这一予人想象的动作，揣摩人物的歉疚之意。这一造型其实亦有史可据——也许是为了向占领军展示合作的“诚意”并安抚民心，1946年2月起，裕仁天皇几乎走遍除冲绳之外的所有日本国土，确有照片显示，他像要摘下礼帽，向路边衣衫褴褛的民众鞠躬致意。又如，麦克阿瑟搀扶着日本首相币原喜重郎入画，后者的手中除了拐杖，竟然还有一盒盘尼西林。这幕想象来源于历史上两人由盘尼西林开场的会谈——在新宪法草案未完成以前，币原喜重郎患感冒，继而转为肺炎，有了麦克阿瑟将军给他送来的最新发明的盘尼西林，这才很快痊愈；两人谈到新宪法的制定时，据麦克阿瑟回忆，币原喜重郎主动提出新宪法应该包含“非战条款”。
广州美术学院美术史系教授李公明指出，李斌在艺术手法与风格上，无论构思构图、色调还是光线，都统一在一种堪称为庄严的风格之中，人物形象的复杂性与历史性的统一也还原出作为历史研究对象的高度真实性。他认为这些真实严谨而生动的艺术图像，在引领观众重返历史情境方面起到任何文字叙事无法替代的作用。或许，也正因如此，重大历史题材值得由优秀的历史画来复现、升华，也值得艺术家们不懈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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